“老爷认得这厮？”小白猿察觉到了异状，不由得出声问道。
“不认识。”林焰面色凝重，说道：“但在他身上，有一股极为熟悉的味道。”
“熟悉？”小白猿略有诧异。
“还记得大恶神器否？”林焰问道。
“是那个不可言其名的存在？”
小白猿顿时忆起旧事。
老爷造就新法，成为人族圣师之后，第一次回到高柳城。
高柳城监天司指挥使遭人算计，失控之后，成为刺杀圣师的棋子。
但因为指挥使心志相对坚毅，在最后关头，收住了摧神杵。
而幕后之人，便是大恶神器的执掌者！
传说之中，这是远古神王的法器之一，交由左右侍从执掌。
这尊远古神王，是连高柳城的柳尊，都不敢提及的存在！
“您察觉到了大恶神器的气机？”小白猿不由得为之一惊。
“不是大恶神器。”
林焰沉吟道：“但极为相近，至少品阶相当，非同寻常……”
他看向了身边这几人，旋即说道：“前面有商队遇袭，已经有人出手解决了，咱们靠过去救人，顺便跟着这支商队同行，但要记住一点……”
——
遇袭过后，商队射杀妖禽不下二十头。
商队成员，死二人，重伤三人，轻伤六人。
从天命城出来，负责押运货物的，基本都是武夫，没有普通人。
“邹施，你拿同伴挡刀！”
一个中年男子，持刀劈向了劫后余生的一名武夫。
“我没办法！”
那武夫当即持刀抵挡，脸色苍白。
“你的命是命，别人的命就不是命？”
这中年男子满面怒色，说道：“若每一个人都如你这样，我们商队如何行走于外？我们非但要防着外界妖邪，防着外界贼寇，还要防着内贼？”
“我只是不想死，又有什么错！”
这武夫脸色难看，眼看着周边其他武夫，也都赶上前来，大有要将他当场杀死的势头。
“这里距离天命城可不远，他是死在妖物手中的，而你们杀我……那是死罪！”
“不要忘了，我的族叔，乃是外城正西城门的副统领！”
“你们杀了我，谁也逃不了！”
“就算要定罪，那也该以圣盟律法来，不是你们能定的！”
他这样大喊一声，道：“罗头，我死在这里，你逃不了干系的！”
商行首领默然片刻，才道：“小邹罪不至死，你们且都退下，等这一趟走完了，让东家定夺！”
天命城商队的东家，背后至少是一位圣盟的长老！
没有长老级数的人物作为靠山，或者说商队背后没有炼神境巅峰以上的本事，便做不成这一类的生意。
“小周咽气了。”
适才那老者叹息了一声，站起身来，满手的血污，说道：“哪位兄弟行个好，挖个坑把这两位遇难的兄弟埋了？”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沉寂。
老者伸手入怀，掏出二两银子，说道：“就这么多了，要是觉得不够，等这趟货物送到，月钱下来了，老夫再补八两银子，凑足十两。”
“我来！”有人眼前一亮，当即开口。
“一边去！”
另一人把他推开，怒道：“都是同伴，左右不过挖两个坑的事儿，你也好意思收十两银子？”
他声音未落，已经快步走向那老者，将二两银子收了，笑着说道：“您老回头再看着给……”
适才那中年男子，眼看已经无法将罪魁祸首拿下，转身过来，叹道：“刘老丈，你岁数也不小了，不留着点儿养老的钱，动不动就这么花出去，能留几个铜板？他们两个，跟你非亲非故的，而且在天命城的时候，还骗了你三两银子……”
“那也不能让他们暴尸荒野，他们跟我借银子，也是想多买些东西，捎给家里人，说清楚了的，谈不上骗。”
老人摇了摇头，说道：“前些时日受了伤，不好动真气，否则老夫自己就挖了这两个坑了……”
“都是同伴，行走于外，谁没有个意外？”
那中年男子走上前去，将二两银子抢过来，扔给了老人，说道：“我来罢……”
“好人有好报，多谢郑二爷了。”
老人恭敬施了一礼，又朝着其他伤者走去。
他近来伤势不浅，真气不能轻用，所以没有太强的战力。
之所以让他随着商队，便是因为他这一手医术。
而且老者一向挣钱勤快得很！
“老家伙带着伤，都要出门卖命，这么拼命挣钱，也攒不下几个子，希望将来他不要被辜负。”有商队里的老成员，感慨着道。
“刘老丈是做什么的？为什么罗头和郑二爷，都对他这样尊敬？”有年轻的成员，露出不解之色。 “我们前面要去的地方，唤作康城，他在那里，办了个善堂，专门养着那些孤苦无依的老人和孩子。”适才那老成员说道：“三四十口人呢，都靠着他吃饭……”
“什么？”那年轻成员怔了一下，不由得露出复杂之色。
“咱们做不到他这样。”这老成员摊手道：“我自问也谈不上什么好人，但对他这种老好人……谁又讨厌得起来呢？”
“老好人？”适才那个害死同伴的邹姓男子，嘲讽了一声：“自己都过不好，老弱病残的，哪天命都保不住，还充什么大尾巴狼？”
啪的一声！
郑二爷走了过来，带着泥土的手，呼了一巴掌过去，骂道：“老子弄不死你，揍你一顿还是成的！他娘的，刘老丈医过我的伤，治过我老娘的病，谁要是敢议论他，老子跟他没完！”
“站住！”
另外一边，只听得有人开口呵斥。
众人皆是戒备，朝着声音来处看去。
只见一行年轻人，从草丛中走出来。
“诸位不要误会，我等是焰灵府人士，此去天命城，观看太上阁加封大典，眼下返程，适才半途看见妖物扑杀，所以来探一番……”
焰灵府的大师兄，拱手说道：“我瞧适才妖邪来袭，诸位之中似有伤者……我们之中有人善于医术，可须帮手？”
荒郊野岭，遭遇妖物袭击，出现了伤亡，就遇上一群陌生人。
任何一支商队，都不会允许这样的陌生人临近。
那罗头当即就要开口拒绝。
但却听得一个年轻人说道：“头儿，他们真的是焰灵府的人，好像是副城守的徒弟……”
罗头皱眉道：“你怎么知道？”
那年轻人低声说道：“在天命城的时候，听说他们得罪了宋家的天骄，后来圣师杀死了宋家天骄，他们就被镇魔司的人带走。”
“我那时候听说圣师出现了，赶去凑热闹，没见着圣师。”
“但是他们被镇魔司的人带走时，我瞧见了的。”
“焰灵府副城守的门下，应该不会是贼寇。”
“我瞧重伤的那三位兄弟，怕是撑不过去，刘老丈动作慢得很，未必救得过来。”
“要不然试一试？”
这年轻人迟疑着道。
他明显是被长辈带着，加入商行的。
当说完这句话，就遭长辈扇了一巴掌，骂道：“就你事多，罗头做事，用你指教？”
“……”
罗头神色异样。
郑二爷刚埋下了两名死去的武夫，迟疑了下，终于走了过来，说道：“重伤三个，刘老丈顶多救下一个，总不能看着他们死了……”
罗头心头有些动摇，但又怕出现意外，不免显得有些不安。
“咱们有时候送货，也会经过焰灵府，眼下有机会结识这些年轻的天骄，若能攀上些交情，将来指不定有大用！至少扯一扯大旗，还是可以的……”
郑二爷叹了一声，继续说道：“再者说，人死了，上头给的酬金，还得分一笔给他们家里当抚恤，但若只是残了，才给不到一半。”
罗头闻言，眼前一亮，当即上前，拱手道：“原来是焰灵府副城守的高徒，我等运道不好，遇见妖禽成群扑杀，正缺医师……几位愿意相救，自是再好不过！”
——
林焰已经改换了面貌。
他不知道这支商队当中，有多少人曾经在加封大典上，见到过他“圣师”的样貌。
所以他这一次显露出来的，既不是林焰，也不是无常，而是在太玄神山见过的一名小兵。
随着焰灵府众人参与施救，林焰也主动来到了刘老丈的身边打下手。
但临至近前，反而没有太多的异状。
“伤势太重，能不能活下来，就看今夜了。”
刘老丈擦了擦手上的血，说道：“好在都是武夫，生机要比常人更加强盛，活下来的希望不小……”
他轻叹一声，说道：“断了手臂，武道之路恐怕绝了，今后换个营生罢。”
他说完之后，朝着焰灵府的众人施了一礼，道：“多谢几位出手相助，救下他们的性命。”
焰灵府大师兄下意识看了圣师一眼。
圣师此刻扮演他的师弟，却没有什么表示。
于是他深吸口气，施礼道：“同为人族，行走于世，理当互助。”
“若世人都如你们这般善良便好了。”
老者感慨道：“老夫跟随商队，已有将近二十年，除了镇魔司，平常遇见的，都是拦路劫财的贼寇，动不动就杀人……”
“有些地方，就连负责巡防的兵将，看见我们这些外地人，动不动就想索要银两，有时候勒索不成，还想杀人灭口，贪了货物。”
他说到这里，咳了一声，连忙补充道：“倒是焰灵府的风气向来很好。”
——
康城！ 这一路行进，只两天时日，便到了地方。
商队的货物，将从这里卸下一部分，并采购本地的货物，连同来自于天命城的货物，卖到更远的越城。
最后他们将会在越城，采购货物，回到康城，卖出一部分，余下的回到天命城，高价卖出。
而他们在越城采购的货物，不止是越城的特产。
还有其他商队，从更远的地方，运到越城，高价卖出的货物。
他们在越城，将更远的地方货物，高价买入，回到天命城，以更高的价格卖出。
这一来一回，便赚得不少。
“康城到了……”
小白猿轻声道：“那老头好像就在康城落脚，老爷您还没看出这老头的端倪？要不然直接出手，把这老头绑了，严刑拷问？”
“这老头不是很对劲。”
林焰说道：“但我总觉得，不对劲的，好像并不是这位刘老丈……不要打草惊蛇，入了康城再说。”
——
入了康城，分道扬镳。
商队自有去处。
而焰灵府众人，则入住了城中的客栈。
“圣师……”
客栈之中，焰灵府几名年轻人，连忙躬身拜倒。
这两日来，一直管圣师喊师弟，实在惴惴不安，总觉得此乃大不敬。
此刻与商队分别，终于松了口气，连忙拜倒行礼，各自舒缓了心境。
“起来罢。”
林焰抬了抬手，说道：“一路同行，即为同伴，不用这样拘泥礼数……”
他随手取出一锭银子，说道：“置办一桌酒菜，等我回来，与你们共饮。”
声音落下，林焰翻出窗外，沿着那刘老丈的气机而去。
——
康城、外城西北区域、最外一坊。
“刘爷爷回来啦！”
“刘爷爷带吃的了吗？”
“就知道吃，刘爷爷出门这么久，也不问一声好。”有个少年敲了敲那说话的孩子一下，连忙伸手入怀，掏出个破袋子，笑着道：“刘爷爷，我昨儿给人家搬米，可赚了五十多个同板……您教我的桩功，我近来也学得不错，快入门了。”
“好好好……”
刘老丈笑呵呵摸了摸几个孩子的头。
而在这座破房子的边缘，却又有几个老者走了出来。
两个拄着拐杖，年逾古稀。
另外三个，大约五六十岁，比刘老丈还显得年轻。
“刘老头，这回带几个钱回来？”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子，上前就拿过钱袋，恼怒道：“怎么就这几个钱？你这一个来回下来，怎么比上次少了三两银子？你是不是拿钱去天命城玩乐了？”
刘老丈叹了一声，说起在天命城，那三两银子的事儿。
“你这不是混账嘛？”
这男子怒道：“去年你收留我们父子的时候怎么说的？不再让我挨饿受冻了……这眼瞅着天气都冷了，你想让我们穿着这身破衣服冻死街头不成？”
他下意识便要扇一巴掌过去，但手才抬起来，便想起这老家伙，也是随着商队，走南闯北好些年的武夫，连忙把手放下去。
但下一刻，又破口大骂道：“你之前说，要让我儿子，去学堂启蒙，将来读书识字，好当个账房先生，也有个营生的本事……人家的学堂也快要开张了，你这点钱，哪够准备给人家恩师的束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