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棡不禁好奇地问道。
“既然到了太原，这里的情形你已了如指掌，下一步打算如何行事？”
朱允熥凝视着伞外纷飞的雪花，心中默想此时应天或许只略显寒冷，要见到这般银装素裹还需再候些时日。
旋即将目光转向朱棡，笑着回应：“自是耐心等待粮草筹备妥当，待得三叔诞辰过后，便将启程前往边关巡视。”
朱棡瞪圆眼睛：“我问的是正事。山西境内各级官员，你准备怎样处理？”
朱允熥撇嘴，继而神色认真起来：“就等他们先动一步了。查账的事已经抛出去了，接下来就静观其变。”
石伟毅走上前来，低声道：“北巡其实并不需要太原筹措整月的粮草供给。只要能提供五天食物，我们就能安全抵达大同，那里会负责补给所需物资。”
朱允熥接过话茬，“最初命令太原储备1月口粮的目的，就是为了找个理由留下，好借机提出审查账目。”
军队行军途中，途径各地府县，按惯例通常只会要求当地，供应5天左右的粮食支持。
假如朱允熥并非大明太孙，换作其他人向太原提出需筹备30天口粮的话。
那定是毫无例外地遭到拒绝。
没有哪个地方衙门，愿意为经过其境的一支部队，承担1月的粮草。
这是因为必须确保在外驻扎的部队，能够持续处于朝廷直接控制之下，并依赖于后方源源不断地支援。
同时，这样做也能缓解地方的库存压力跟负担。
朱棡迟疑地看着他：“你以为山西道账簿里能看出什么？”
朱允熥摇摇头说道：“审计只是手段，并非真正的目的。通过这个过程，我们可以观察对方，将采取怎样的应对策略。就好像双方正在下棋博弈，如今我已经走出第一步，接下来轮到对手作出反击了。”
他眼中闪烁着精光。
其实他压根儿不是想彻查账目，只是一个诱饵罢了。
他所做的只是为了，激起潜在敌人的警觉之心。
就像手持竹竿驱赶躲藏于草中的小动物般，要看看这太原城会露出什么样的马脚。
石伟毅目光深邃地盯着朱棡，静静地思索了许久。
随后他低声问道：“王爷的三卫军队，确实驻扎在宁武所？”
朱棡微微一怔：“确实。”
石伟毅露出不解之色：“难道王爷就没有任何后备计划？”
朱棡突然笑出声来：“本王从来不会做毫无准备的事情。只是因为预见允熥不到太原城，那帮人是不会轻易出手的。既然他来了，我已在今晨派人快马加鞭赶往宁武所调回那三支卫队。”
在朱棡心中，宗室藩王的价值与太孙的地位孰轻孰重，他心知肚明。
不论过去如何，在眼下这些人眼中，他自己恐怕只是个次要问题。
但石伟毅依旧皱着眉头道：“从宁武所赶回太原府，至少需要四到五天时间。”
朱允熥缓缓开口：“差不多就是三叔生辰那几日了。”
他清楚王叔确实留守此地，家属都已经被安全送至应天府去了。
显然他是打算共患难的。
这点朱允熥完全理解。
忽然话题一转“雪下的更大了，这天气恐怕会更加寒冷。”
朱棡微笑着回答：“北方一旦下雪，便迎来严冬，要一直到新年过后，才可能慢慢转暖。”
朱允熥语气温和却满含忧虑：“得确保军营中士兵们的取暖用炭，供应充足，同时也要防止火灾，切记要保证空气流通，以免过于追求温度，反而让士兵们在帐篷内窒息身亡。”
曹震当即回应道：“属下已告知全体注意，各处也正挖掘沟渠准备水源，并已在帐篷上开了孔洞保证透气性。”
朱允熥微微颔首，随后对朱棡说：“三叔尽早回府为好，省得让某些人心生猜疑，认为我们之间有什么不可告人的谋划。”
想起今天早上在太原城外，遇见那些官员时看到的表情变化，确实颇有趣味。
也不知道此时此刻，他们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朱棡轻摇双手笑言：“或许他们会猜测我俩难得相聚，多聊一会呢。”
说完此话后，朱棡低头迈出了大伞。
王府侍卫，立刻上前持伞跟随。
朱棡摆手拒绝，迎着纷飞大雪越上马，发出一声嘶吼，然后扬鞭而去。
河畔数柄大伞庇荫之下，众人目送晋王离去的身影久久未曾移开视线。
良久。
曹震这才说：“晋王真是条硬汉。”
话语虽然简单甚至显得略微不连贯，但其间的敬佩之意，却令在场每个人心照不宣。
石伟毅同样颔了颔首附和道：“若非太孙方才转变心意，怕是王爷已经准备好与太原城同生死了。”
“从前周王叔性格顽皮，被皇祖贬谪至云南自省之后专心钻研医术，晋王亦经历过由暴戾向善的转变过程。如今常领兵出关平定边疆。”
朱允熥不禁感慨，自家这一族里，年轻时多少会有不当行为，最后总能迷途知返。
“早先晋王当众以残酷手段惩治他人的真相，如今也查明了，得知他要与这太原城共存亡，我并不惊讶。”
细细考量。
像晋王、周王这样从小就在孝慈皇后教导下，成长起来的人。
按理来说不应该成为漠视生命之人吧？
其中隐藏了多少尚未揭开的秘密？
也许只有亲身经历者，心中最为明了。
这时，在军营四处巡视完的刘远匆匆赶到。
经过众人身前时，平静地看了一眼周围。
直至来到朱允熥跟前，旁边护卫自然向后退几米。
刘远近前，恭敬地弯下腰，轻声道：
“太孙，您的主帐已经搭建完毕，那个入口就设置在里面。”
朱允熥微微颔首，道：“那就这样，让我们静观其变吧。”
刘远应了一声，随即悄然退去。
……
夜晚。
那日的大雪持续至夜，依旧没有丝毫停歇的趋势。
夜幕低垂，满天的乌云与飞雪，遮住了月亮。
四周昏暗不明，只能依稀辨认空中飘舞的雪片。
在北城区的一处小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