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
段迟不懂宋弃。
他有时候觉得宋弃很讨厌他，有时候又觉得宋弃没那么讨厌他。
就像现在，当他只是随口说说做好了宋弃理都不理就离开的准备时，宋弃却说:“只能半个小时。”
段迟一愣，一路上人潮涌动，晚风袭袭，将他一直呆滞的眼睛吹得酸涩，他都没想明白为什么。
陈诉因为中途有事没和他们一起，就只有他们两个人，徐洁和宋历见到段迟还挺高兴，又给他们洗水果，又是削皮切出来，就差送到嘴边。
徐洁擦着桌上的水，厨房里咕噜噜的不知道在煮什么，很大的一股中药味。
段迟闻到这个味道就想吐，小时候充斥在家里的味道记忆再次充盈鼻尖，尽管他很不舒服，也不过白了些脸色，没有表现出来。
徐洁眼睛看不见，不是先天的，而是后天造成的，这个他能看出来，所以他理所当然的以为那药是徐洁喝的。
“你们去房间吧，待会吃晚饭我喊你们。”徐洁说。
去宋弃房间？
段迟原本放下书包要拿书的手一顿，转头看向宋弃，有些犹豫。
卧室毕竟是私人空间，段迟自认为和宋弃还没有好到能侵入对方私人空间的地步。
宋弃嘴里嚼了一块徐洁喂他的哈密瓜，他看段迟不动，有些不耐烦的说了一句，“……走啊。”
段迟:“……”
既然宋弃都不介意，那他有什么好扭捏的，于是跟在宋弃身后上了楼。
在段迟的认知里，宋弃的房间应该和本人一样干净整洁，一丝不苟。
但他站在门口看着眼前凌乱的房间和到处乱扔的书后，抬起的脚都不知道放哪里。
段迟小心翼翼避开地毯上乱扔的衣服和书，就见宋弃把书包随手扔在一边，脱下的校服外套也不挂衣架上，就那么随手扔在床上。
段迟:“……”
“坐那。”
宋弃给段迟指了指唯一一块还算干净的地方，旁边放了一张很大的书桌，桌上除了几只笔什么也没有。
段迟坐好后扫了一眼压根没打算整理一下的宋弃，实在忍无可忍道:“这么大的书桌空着，干嘛要把书随便往地上扔。”
弯着腰不知道在找什么的宋弃听了这话身形一顿，不紧不慢的直起身来，他离段迟的位置很近，宋弃单手撑在桌子上，俯视着微微仰头看着他的段迟，平静道:“你要是再废话，趁早滚蛋。”
语气并不好，要是平时段迟绝对起身就走，但今天却不一样，他心情还不错，于是双手一开抬起脚一副大爷坐姿得意的看着宋弃，说:“我就是不走。”
宋弃没什么反应，仿佛意料之中，弯腰继续找东西，段迟心情大好，拉开书包拉链把已经快柔皱的英语试卷拿出来放在桌上，甚至还顺手把脚边宋弃刚刚乱扔的书包提起来放在了旁边。
45
宋弃最终还是没找到自己想找的东西，其实就是早上起来收拾书包一直没找到的胶带。
徐洁眼睛没受伤之前从小到大都是她收拾宋弃的房间，导致宋弃养成了这个坏习惯，到现在依旧丢三落四。
平时一睁眼收拾书包就出门，回来写作业结束一闭眼就是睡觉，每次都要到哪天休息才能有时间把房间好好收拾一遍。
他自认为自己坚守对老白的承诺，对段迟算是仁至义尽，段迟本来就不待见他，宋弃当初能那么爽快答应老白完全就是料到段迟会不配合。
宋弃以为这件事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谁能想到段迟会主动服软，虽然态度依旧那么恶劣。
伸手不打笑脸人，皮笑肉不笑也不能打。
于是宋弃想，那就算了。
书桌确实很大，宋弃拖着凳子坐到了离段迟最远的地方，原本低头看了一眼题目下意识写了答案正在画圈改的段迟一愣，抬眸奇怪的看向宋弃，“你坐那么远做什么？”
“我乐意。”宋弃说。
“那你怎么教我？”
宋弃:“哪里不会说题目。”
段迟:“……”
段迟放下了手中转动的笔，手肘撑着桌面饶有兴趣的看向压根没抬头看过他一眼的宋弃，挖苦道:“教不都是教解题思路吗？我写英语你在写数学，我要真说了哪题你说得清楚是什么吗？”
宋弃没答话，段迟安静等了几分钟，看宋弃真没要理他的意思，于是随手拿起橡皮擦朝宋弃扔去，“跟你说话呢，哑巴了？”
橡皮落在桌上发出声响，又滚动了几圈最后从桌子上滚下去落进了宋弃的怀里，对面一直叽叽喳喳，宋弃被吵得烦了，拿起橡皮想也不想就朝段迟用力扔回去。
他力气用的很大，是直接朝着段迟脑门扔，被砸到肯定疼，宋弃都想好要是段迟跟他翻脸他就顺水推舟把辅导作业这事给搅黄。
可想的挺好，事实却是段迟反应迅速的抬手就准确的接到了扔过去的橡皮，甚至还贱兮兮说了一句“打不着”。
宋弃:“……”
不想理他。
宋弃再次沉默，段迟一边漫不经心写英语作文，一边取笑他:“你真是alpha？你胳膊使劲了吗，扔过来的橡皮一点劲也没有，要是我扔，你现在绝对脑袋开瓢……”
段迟就像一只聒噪的麻雀，今天话格外的多，宋弃原本就心烦，现在更是烦得不行，于是啪的一声把笔放桌上站起身在段迟不知所以然的目光下，将段迟的英语试卷从他手下抽出来。
试卷一如既往的鬼画符，总是把第一个答案涂了一圈又在旁边写了错误的答案。
段迟坐着，宋弃站着，也许是真的被烦得生气了，宋弃站得离段迟很近，段迟只要微微抬眸就能看到宋弃的下巴。
宋弃下巴竟然有颗痣。
段迟呆愣的看着那个位置，发现他和宋弃争锋相对了这么久，他还从来没这么认真观察过宋弃，连他下巴的位置有颗痣都是今天才发现的。
宋弃全程皱着眉，但看英语作文的时候却看了很久，他忽然低眸看向段迟，两人措不及防的对上了视线。
段迟没有躲，就那么直勾勾盯着，宋弃心思压根不在别的地方，直接对他说:“把你之前涂掉的答案重新写出来。”
“……”段迟一咳嗽，抬手从宋弃手里拿回试卷，掩饰性的说:“都是错误答案干嘛要改回来。”
宋弃看作文看的最久，段迟就瞟了一眼，前半部分确实颠三倒四乱七八糟，一看就是一坨狗屎，可是后面的内容字迹清秀，语法单词全都没有任何一点问题。
后半部分的时间他都在忙着挖苦宋弃，都分不出精力去“精心”写作文，脑子下意识就已经完成了刻在深处的记忆输出。
“我一直觉得奇怪，”宋弃说:“你这样的出生，学习怎么会差，你爸妈曾经多次在国外参加商业活动演讲，你从小读的学校是国内排名第一的国际学校，所以你英语真的差吗？”
宋弃半靠着桌子，到现在都没意识到段迟的腿只要动一动就能碰到他。
段迟看着书桌上那只手，压抑在心里的情绪开始疯狂涌动，他忽的站起来，手撑在了桌子上，直接把宋弃的半个身子笼罩在了他的阴影里。
突如其来的动作让宋弃猝不及防，距离太近，宋弃仰头都能感受到段迟压抑的鼻息。
头顶的灯光被段迟遮住，他压着声音，忍着情绪，冷漠道:“你懂什么？你什么都不懂。”
卧室的窗户开的很大，拉在一边的窗帘总是被风吹起来，冷风从那边灌进来，连带着段迟那股冰冷刺骨的信息素也席卷而来。
原本镇定自若的宋弃闻到那个味道，胃里就难受起来，刚才喝下去的一口水都仿佛成了一汪苦水，在胃里翻江倒海。
宋弃顿时白了脸色，不舒服的捂着嘴巴低头推开了靠得太近的段迟。
他的后颈滚烫，连带着他全身都热起来，眼睛更是烫得发红。
宋弃撑不住，双手撑在了桌子上，段迟的情绪不算一点就炸，可宋弃偏偏往他枪口上撞，当他意识到不对时，宋弃的指尖都有些在发抖。
段迟被吓到了，去拉宋弃，蹙着眉去问:“你怎么了？”
宋弃说不出话，如果不是桌子撑着他的身体，也许现在他被段迟这么轻轻一拉，就能软绵绵不受控制跌进段迟怀里。
他厌恶得直反胃，甩开段迟的手，只是强硬撑着最后一点尊严说:“信息素……”
信息素？
段迟一愣，才发现整个屋子到处都是他的信息素，忙急着控制情绪收敛信息素，又看宋弃实在是难受，不情不愿拿起书替他扇风，想着信息素的味道能消失得快一点。
“谁让你非要惹我，”段迟没好气，“非要闻到我的信息素，才终于知道难受恶心了。”
他们根本不在一个频。
宋弃是因为那该死的信息素契合度，让他体内封闭的信息素开始如久旱逢甘霖般叫嚣着。
段迟却觉得，那不过是alpha之间的生理性排斥与厌恶。
46
宋弃也许真的很难受，徐洁让他们吃饭的时候都没下去。
饭桌上就他们三人，气氛有些诡异，宋弃刚刚威胁他不准说他为什么不舒服的事，段迟本来来宋弃家不过也才第二次，也没那么多话说，倒是徐洁和宋历怕他尴尬一直给他夹菜和聊天。
一晚上的事情就如同外面的天气一般，突然又是闪电又是打雷，段迟还没吃几口饭，外面的雨点子就仿佛能砸死人。
刚刚下楼的时候，段迟让徐洁帮忙给段絮戎打了电话，饭吃完就回去，现在外面雨大到开不了车，段迟正犹豫怎么回去，徐洁就和他说:“今晚住这吧，宋弃房间的床很大，睡三四个人都没问题。”
“……”段迟觉得尴尬，嗫喏道:“还是算了吧，我等雨小了再回去。”
一阵雷声突然炸天响，徐洁被吓了一跳，没再给段迟废话，看他吃完饭，就把刚刚没吃完的水果塞给他，把他往楼上推，“你别不好意思，陈诉他们也经常留宿，我待会给你姑姑打电话就说你不回去了明早直接去学校，你也别和阿姨客气。”
外面雨声大响，甚至能听到雨水汇聚流下坑洼的声音，段迟实在拒绝不了，只能最后挣扎道:“那阿姨你给我一套被子，我打地铺。”
“这么冷的天打什么地铺啊，和宋弃挤一挤还能暖和点。”
“……”
段迟找不到理由了，拿着水果上了楼。
进房间时，宋弃还在床上刚刚的位置没有动过，就那么苍白着一张脸，额头上的毛巾是徐洁刚刚上来给他放的。
段迟将水果放在了书桌上，然后就那么静静待了几分钟，看着满屋子狼藉，最后还是忍不住简单收拾了一下。
等到出了一层薄汗，宋弃才迷迷糊糊睁开眼睛，段迟原本站在床边要把宋弃额头上的毛巾拿走的手就微不可查的收了回去。
宋弃眼睛烫得发疼，全身更是像被人打了一顿，徐洁以为他突然生病发烧了，宋弃没有和她说。
他和段迟不可能。
那就不要给徐洁这种虚无缥缈的希望。
也不要给自己希望。
“你怎么还没回去？”宋弃沙哑着声音问。
比起平时冷着一张脸，现在宋弃神情也好，气场也罢，都柔和了不少。
段迟知道是因为宋弃身体不舒服没力气才这样，而段迟心情复杂后也不过只是平静的指了指窗外可怕的雷声和雨声，表示不是自己不想走，宋弃也立马反应过来肯定是徐洁担心段迟的安全才让他留下来。
宋弃没说话，段迟就去洗澡了。
所以当头发还没完全吹干，身上都还有些洗澡后的热气的段迟回房间，以为宋弃肯定要让他睡地板或者沙发，宋弃闭着眼睛但是醒着，可他没说话，也没有做什么。
段迟一脸狐疑的擦着头发，甚至都在想宋弃是不是在床上藏了炸药，就等着他上床后炸死他。
一连串的不真实，段迟掀开被子都小心翼翼，生怕从里面飞出点什么，然而什么都没有。
正常到不能再正常。
宋弃的床确实很大，所以他们之间隔得很远，段迟甚至躺到了边边，都快掉下去。
两人听着外面雷声滚滚，暴雨倾盆，在漆黑的夜里一言不发。
段迟就那么僵硬着身体挺了半宿，外面大雨没有要停的意思，他听到宋弃一直没有动静，确定他睡着了才敢往里挪一点。
他翻了个身，看着宋弃的背影沉默半响。
宋弃现在不会嘴巴恶毒，也不会故意惹他生气，更不会眼神鄙视的看他。
就那么安静的躺着。
即使两人依旧隔得很远，段迟透过那点微弱的光看着眼前的人，淡淡道:“你要是一直像现在这样，我还是很乐意和你好好相处的。”
段迟的声音很小，淹没在了雨声里。
屋外大雨淋淋漓漓，雷声闷重，吵得人难以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