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小摇的身体里长出了分枝，像是要将她的身体撕裂，然而她的身体毫无异样，保持着跪拜的姿势，只是无数汗水从额头滴落，脸上长起了在她这个年纪不该有的皱纹，头发灰白。
影子从小摇身上剥离，跃上地面，在那由汗水蓄成的水坑里，成了弱弱的阴影团，只能从它们颤颤巍巍的形状中看出，那是几只幼猫。
它们对着小摇的影子虚张着嘴。
楼下黑猫爪子挠出血来，巨鹰羽毛同时竖起，巨大的身影连带着也撞向窗框。
哐当！！
连暂时看不到的顾茸也感知到了异样，只见姜冶手上的木雕不断颤抖。
他再也握不住了，木雕落在地上。
“它们在对话。”姜冶眼神落在那几团小小阴影上。
“说了什么？”顾茸只能见到它们张嘴，却听不见声音。
“只有鹰知道。”姜冶摇摇头，但紧接着花夫人就作出了解释。
给我——
不似她的声音从嗓子里跑出来，阴影团旋即跃起，黏在了墙上，那里有影子，是花夫人的。
阴影团趴在那处，嘴巴里不断咀嚼，咬掉耳朵，长出了獠牙，吃掉胳膊，长出身体，将血肉拉扯出长丝。
而花夫人跪在咒印前，身体纹丝不动，但嘴中却不断涌出鲜血。
那些阴影团终于吃饱，长出了猫的身体，一共四只，有大有小，吃得多的甚至还能从头部看到里面澄黄的双眼。
是黑猫的孩子。
顾茸一眼就认出来了，而那双带走它们的手属于站在那里的袁霄。
“小摇是谁的孩子？”她问道。
姜冶也看着那里距离亲密又诡异的三人，道：“曾听周六六谈起，是花夫人早年与一位农户生的。”
“农户姓袁？”顾茸拧着细眉。
“不知姓名，但绝不是袁霄，”姜冶道，“当时的袁霄在姜家。”
“啥？”顾茸回头的速度差点甩出残影，她瞪着姜冶道，“在哪？！”
“京城姜家，”姜冶抿了抿嘴，替她扭头，让她将视线对在袁霄身上，“原是京城人，十年前他的胭脂铺因私仇遭人砸铺，他气不过去烧了那人的祖庙，染了不干净的，一直被压在姜家，五年前才放出来。”
顾茸又转过头来，看着姜冶一本正经的表情，咂巴了两下嘴。
难怪袁霄的动作这么熟练。
墙面上的胭脂慢慢融化，桃粉色灰烬带着火星透过窗缝，飘到街上，再透过那个切割出来的裂缝，飘到了幻境之外。
这些灰烬带来的光和在南安城内的一模一样。
那些让官府查了几月的答案昭然若揭，一切都在这里。
那四只猫吃饱后变得十分乖巧，匍匐在袁霄旁边，他身上的伤口在不断愈合。
跪在那的三人无比和谐，也不知道他们达成了什么协议，这个咒法缺一不可。
小摇灵性强作为容器，花夫人怨气重则为食粮，袁霄就是为那些魂魄指引的人，他的法力比另外两人要强上一些，只要将魂魄融在粉末里，由他来保持魂魄不散最为合适。
一直以来有幽冥仙官引领魂魄，就这么硬生生被个死人截了！
袁霄撑膝站起，手对着空气描摹着，他摸着自己的手腕，用尖锐的指甲狠狠向内一划，一柄带着豁口的短刃从中抽出，随之出来的还有几段碎肉，落在地上立刻便燃成了灰。
“噫，恶心。”
顾茸眼目极好，认出了那短刃和姜冶的那柄刻刀出于同一个人手。
“没想到他还未放弃，”显然姜冶也认出来拿柄刀，他道，“那是姜家的技法，他还妄想留在凡间。”
那泛着寒光的短刃，狠狠地插进最强壮的一只幼猫身体。
瞬间，短刃上生出起黑色的触手，如蛇绕在袁霄手臂上，拔出短刃的裂口消失。
袁霄一甩刀尖，触手转而爬上小摇的身体，作为容器，这些魂魄自然不愿她消失，不多时，小摇的皮肤宛如初生婴孩，缓缓睁开的双眼如水浸染，无辜地看向身旁的花夫人。
“娘？”
听这清脆一声，花夫人泪水夺眶而出，双膝杵地向前挪了两寸，狠狠抱住小摇，直喊道：“谢天谢地，谢天谢地，我女儿又活了！”
“以命换命。”顾茸和姜冶异口同声道。
这袁霄干的是个缺德事，拿魂魄渡给小摇，但幼年动物也抽不出来多少，只能用数量来补短。
利用小摇灵性建造的这个幻境既能让幽冥找不到他，又能从猫妖身体里抽点法力出来，供他在凡间生存。
“再来点，再来点，我女儿还未痊愈。”
那花夫人没有杀死魂魄的能力，只能满目贪婪地望着地上的奶猫，嘴里催促着袁霄。
刀尖如愿又插入另一黑团。
袁霄下手干脆利落：“这次你得多给点。”
小摇的头发变黑一绺，花夫人的笑容就大一分，像变了个人似的，完全没有之前的严肃，甚至生出了几分少女感。
她答应道：“这次最弱的那只就给你了。”
“哼。”
这次袁霄未用刀，而是将那缺胳膊少腿的猫提了起来。
桃粉色的脂粉将他的袖袍染得斑驳，映衬着他略微黑黄的皮肤，就在那如干裂土地的脸上，乌紫的嘴张开，如吃汤水一般将猫吸进了腹中，那割裂空间的裂缝在这时扩大，隐约能看到在燃烧的地方，火势严重。
袁霄享受着魂魄给予的法力，随着那灰黑的暗光顺着喉管而下，屋内的黑猫发出更猛烈的冲撞。
咚！咚！像是要将骨头撞碎。
母子连心，花夫人小摇如此，黑猫与那几个未成型的黑团子亦如此。
“穿过那个裂缝我们便能回去。”二层的脂粉味愈渐浓郁，姜冶吸了吸鼻子，分析道。
“还有彻底杀死小摇。”顾茸接腔，眉头紧皱，如今哪一步他们都不占主动。
“这是最坏的打算，健康的幼猫换健康的孩子，”姜冶单手用圆刀在木板上刻划，“小摇生病了。”
“那花夫人似乎不知道女儿已经死了。”顾茸视线刀尖转动，是姜家的术法玩意，她认不明白，“你在划什么？”
“袁霄用的是姜家的刀，借的是姜家的德，自然不能让他轻易离开。”姜冶不经意地瞥了眼巷里的三人，手下现出一朵粗糙木花。
“他们三人我会带走，你可不许乱来啊！”顾茸见着那花，虽不知是什么品种，却由心底觉着瘆人，她微微警告道。
“会的，不过是对抗那刀的东西。”姜冶抿唇一笑，将自己的圆刀收了起来。
他眸间的泰然自若，让顾茸觉着这凡人在藏着什么，却偏偏以她的身份不好问些什么。
【幽冥仙灵均不得掺和凡人事】
顾茸默念了两遍这早已忘在脑后的幽冥法则，好不容易从他的笑意里脱离开来。
谁知这凡人又补了一句。
“之后会告诉你的。”姜冶擡了擡下巴，示意该离开了。
任嗓子眼里顶着一口气，松也不是放也不是。
但确实该走了，身体上的实感越来越少，和姜冶相贴的手心也愈渐冷下来。
没有实体法力微弱的她不会再能触碰到活人。
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她尝试着几次收紧手指，直到不属于她的手主动握紧，她才被牵着起身。
这楼上全是胭脂粉做成的屏障，硬闯绝对会燃，而最薄弱之处只有一楼的木窗。
顾茸冷着脸道：“看来我们要帮那只母猫了。”
*
楼下已经闹得天翻地覆。
地上铺满了巨鹰落下的灵羽，它对这些假客人的震慑作用十足，窗口的地方形成了一个小的包围圈，剑拔弩张。
那黑猫身上被薅秃了皮，背部的毛炸起，比从假人眼睛里看到的还要凶狠，也更加绝望。
“我先去帮它。”
顾茸还未踏上最后一阶台阶就看到了它，留下一句话便直接从栏杆上翻越过去，姜冶淡淡地瞥了眼自己的手，吹了声口哨。
巨鹰化成一小团光从人群的缝隙中掠过，停在木扶手处，淡定地梳理着自己的羽毛。
姜冶扬手，巨鹰飞到楼上。
顾茸踩着轻功越过人群，轻跳至黑猫面前，却被狠狠地哈了一口气。
没理会它，夭羽剑直接削向已经裂开个口子的木墙，一整块木头落下来。
这里还差一点，顾茸想用法术直接炸了它，但那裂缝竟在眼皮子底下开始长合。
黑猫又狠狠撞在上面，裂缝愈合地慢了些，却仍然无法撼动趋势。
“先等等！”
巨鹰从二楼飞下来，翅膀上还带了些许火光。
顾茸扬起的剑停住，旋即剧烈的爆炸声从二层传来。
这个疯子！她真的会以为是出去之后再告诉她！
从二层摔下来带着火星的碎片，烧着了附近的假客人。
不少人连声音都没出，就化作了一缕缕黑乎乎的烟气。
而那疯子，慢悠悠地抱起黑猫，顺着毛撸了两把，道：“可以了。”
顾茸疑惑地看向裂缝，没想到那个破洞逐渐向外扩大，最终成了个拳头大小的洞。
“从花夫人对小摇的态度来看，小摇对这个簪花楼并没有完全的掌控。”
姜冶将猫放回地面，他的抚摸似乎对它有安定作用，那猫周身的法力似乎稳定了不少。
“但这是小摇的幻境。”顾茸边用夭羽削着洞，边道。
“姜家的刀经由特殊的石头做出刀刃，可用作法器，可创承载之物，那些脂粉就是支撑整栋楼的玩意，但十分消耗法力。”
姜冶站在她身后，配合着巨鹰将扑上来的人赶走。
“怪不说那袁宵吃了那猫后，脂粉味一下子浓了。”顾茸理解的很快，楼上的爆炸让外面三人无暇顾及，楼下的愈合定然会受到影响，只是...
“你怎么知道刻的那个符一定能起作用？”